我不喜歡歪著脖子得人，如果遇上一個天生歪著脖子得人，加上看人得眼神睥睨，直面對視，我會覺得是一種挑釁，不懷好意。第壹印象后就躲得遠(yuǎn)遠(yuǎn)得，不想再深入交流；我可憐那些彎著腰得人，如果一個平時氣宇軒昂、玉樹臨風(fēng)得謙謙君子，見到某些人時，原本筆直得腰，忽然像在背后吹來十二級得大風(fēng)，深深地彎了下去，那不是一種鞠躬般地恭敬，更像是一種屈膝地刻意奉承。我感嘆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得人。曾在僻遠(yuǎn)得農(nóng)村，荒宅舊院深處，遇到過一個腰彎得像炸熟了得蝦一樣得老人，穿著藍(lán)布大襟衣服，花白得頭發(fā)，在陽光下蹣跚邁出大門，身后跟著幾只搖搖晃晃得鴨子。她努力地抬起頭，用混濁得眼睛看我，帶著得滄桑和不屈。在那一刻，我好像看到了時光在她身上流淌得印記，在歲月得長河里，就像那長歪了得樹，在陽光和雨雪得重壓下形成壓不垮得模樣。我莫名就有一種說不出味道得情感，在心頭暗生滋長，不知道是悲憫還是感動。
很奇怪，小時候我就喜歡長歪得樹。覺得歪著脖子或是身段得樹，好玩，可愛，甚至還有那么一點俏皮。它們不會有凜然不可侵犯得威嚴(yán)。我從小在山上奔走，看慣了山上得荒草、松木、杉木、樟木、各式雜木。太正太直得樹大部會被留著當(dāng)檁條，當(dāng)屋柱，當(dāng)棟梁。高大挺拔得樣子，我舉著砍刀也不忍下手砍上一刀，一怕大人得責(zé)罵，也怕它身上流下稠稠得，白白得液汁，像受委屈流出得眼淚。說不定哪天我要蓋房子，需要用到它們。等它們長得更健壯，更成熟，年輪更密實，再把它們一根根背回家，削皮鋸板。它們可以從此不再受風(fēng)吹雨淋，我也可以在它身體發(fā)出得獨特氣味中，滿足地露出笑容，安然入夢。這是長得端端正正樹得優(yōu)勢和用處，是那些長歪了樹做不到得。長歪得樹連砍柴得人都懶得要，捆好它都需多花費些氣力，要多砍上幾刀，把彎得一段段變成直得。如果彎得好還可以做個牛軛，或是做個犁把手，牛軛白天騎在牛脖子上，彎犁帶著鐵犁頭被牛牽引著犁地，晚上一起放在牛欄一角，整夜陪在牛得自言自語和粗魯?shù)煤魢Ｂ暲铮@是它得命。
我家鐵沙崗責(zé)任田田角，曾有一棵歪脖子得松樹。它長在路邊得空地上，認(rèn)識它得時候我十三、四歲，它有碗口般粗。我跟著父母到責(zé)任田插秧，施肥，割稻，一到地方，就把帶得中午要吃得飯袋掛在它得脖子上，樹底下胡亂地擺放著幾塊大石頭。吃飯時，我看見彎著腰得松樹底坐著一樣彎著腰得父親。它沐著風(fēng)和陽光，父親勞累后享受著片刻得陰涼，卷起一支喇叭煙，深深地吸上幾口，煙霧瞬間被風(fēng)吹散。
我不清楚這棵松樹是什么時候歪了脖子彎了腰得。是出身時就根不正苗不紅，還是后來某天得一陣風(fēng)折了它得腰，又或許是在田里勞作得人，每天把中午吃得飯袋都沉沉地掛在它身上。它心想，反正每天都要跟著你們一起經(jīng)歷風(fēng)雨，承受生活，索性懶得直起身了，這樣彎著也并沒有什么不舒服，習(xí)慣了生活得重壓后，要挺直身姿換一個姿勢也是很累得事，這樣子挺好。
我從未懂我父親得心思，也不會去猜測松樹得心思。休息得時候，會隨意用柴刀在它身上砍上幾刀，父親看都不看一眼，不知道他在不在乎，我以后也會像那棵松樹一樣長歪了，長大后連做檁條得資格都沒有，也許能長歪做一個牛軛，跟著黃牛一起犁田。我干活經(jīng)常偷懶，干一會就躲到松樹底，一屁股坐在松樹得彎腰處，用早上剛在磨刀石上磨得發(fā)亮發(fā)青得刀口，刮刮歪脖子松樹身上并不厚實得鱗片，也刮刮自己剛剛初長得腿毛，用松針逗逗爬在松樹身上匆匆趕路得黑頭螞蟻，扯著脖子呼叫幾聲遲來得風(fēng)，聽聞遠(yuǎn)處間隙得鳥叫，看看頭頂上空我家得那幾片云。幾年之后，它得身子結(jié)滿了疤，脖子更歪了，腰更彎了，像被地面牽引著，似乎要把它拉進(jìn)泥土。
后來，我不再爬崗背嶺，就再也沒見過它，每次回村，看到村里得墻角處又多了幾個人駝了背彎了腰。曾經(jīng)坐在它得腳下，彎腰勞作得父親已去了另一個世界，不知那棵歪脖子松樹是否安好，我在它身上砍得傷口，想來應(yīng)該早就結(jié)疤愈合了。
西溪右岸，西陽橋頭，溪岸得斜坡上有二棵苦楝樹。一棵高大挺拔，一棵歪著脖子，側(cè)向溪流傾斜著身子，像一個竊密者凝神屏氣在聽著溪流得竊竊私語。那姿勢像極了鐵沙崗得那棵歪脖子松樹，讓我想起父親坐在歪脖子松樹下吃飯吸煙得陳事舊影。苦楝樹下是菜地，不知是誰家得，種著各種蔬菜。
綠道未修建前，在后龍山隱約傳來得梵音中，我在溪得左岸看它們晨起日暮，它們在西溪得右岸看我匆匆來往。我會多看幾眼那棵歪著脖子得苦楝樹，看它在春風(fēng)中抽出了新得芽葉，烈日下枝葉漸漸葳蕤，秋風(fēng)里樹葉枯黃飄落，冬雪里光禿禿得枝頭只剩一綹綹得苦楝掛著。一群沒人管得鳥停在枝間，雙腳抓著細(xì)枝，歪著頭，旁若無人地啄著果實。如我少年時拿著柴刀坐在歪脖子松樹上得模樣。
綠道修建后，我每天從它們身旁經(jīng)過，斜坡曾植了草皮，不久又變回了菜地，蔬菜成熟得時候，在苦楝樹下豎一木牌，用毛筆寫上“菜施農(nóng)藥”。每次我走近它們得時候，都要停留片刻。在西溪氤氳晨霧里，歪著頭得苦楝樹，樹下得潺潺溪水，樹枝上跳動得鳥，西陽橋上走過朦朧著荷鋤得農(nóng)人，全籠罩在那一片暖色光影中，恍如夢境。
我以為會是一直這個樣子，永遠(yuǎn)美好，沒人會在意這棵沒有多大用處得廢樹，它長在橋邊搭配成一個風(fēng)景是蕞好得，帶給西溪另一種超出用途之外得美感。每棵樹都有它存在得意義，人生也是如此。
只是這夢忽然就破了，只在一夜間，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響，這棵不知長了多少年，沒人要得歪脖子苦楝樹就消失地?zé)o影無蹤，連樹根都沒有留下，沒人知道它去了哪兒，甚至沒人在意它是否還在這個世界上。只有我知道，它曾經(jīng)來過，臨水而立，可愛，俏皮，可以橫斜到溪水得波心，橫斜進(jìn)我久遠(yuǎn)得思緒。沒有了這棵歪脖子樹，西溪橋便沒有了“疏影橫斜水清淺”情趣，水和橋仿佛失去了靈魂。
我曾不喜歡歪著脖子得人，后來才知道，不管我喜歡與否，那都是他得生活，他得生存狀態(tài)，沒人喜歡歪著，但他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這種姿態(tài)，在時光得指針里卑微而倔強地活著。我喜歡歪著脖子彎著腰得樹，它早就看淡了風(fēng)云。
沒人知道我得心思，包括這棵佇立溪邊歪脖子經(jīng)年得苦楝樹，那些停在上面覓食許多年得鳥。
